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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08 清明怀祖高速公路的两边,躺着大大小小的山丘。一座座或近或远的白色椅子坟,在树阴的掩护下,嵌入山体的怀抱中。时候已经过了清明节,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在这个周末来完成上坟的义务。所以,青山中不时可以看到几点花花绿绿的纸制品。 清明节是怀祖的节日。然而我却不知道祖先们的多少事迹。日后编史,便只有诸如:“祖上本姓项,家遭变故,独子流落乐清,遇王氏大族收为义子,遂改姓王。”之类的可有可无的话。即使在另一个世界中,与我最亲近的人——祖父——却也想不起来他曾经有多少光辉岁月。 父母尝言,祖父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物。我并不了解他的生平。很小很小的时候,断断续续地听过一点,有旁白,有自述。但是总是零散的:抱着地主的小孩跑路、枕着两把长枪睡觉、兜里只剩下三块钱过年……
自小家庭间的隔阂,使我的童年回忆中很少出现他的影子。直到五年级的某个冬天,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里,倒让人惊讶了一番。他仿佛是在寻找自己失散已久的家人一样,事隔这么多年后,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。 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五年级了,再过三年,他便离开了。不过在这三年里,我呆在他身边呆了一年多。当时父母主要是为了让我离学校近点,同时也让我借此好好认识认识这个身为我“祖父”的老人,弥补一点童年的疏远。 现在还能想起一些东西。 第一个,是象棋,这个他拿手。我印象中只赢过一次,而且还是因为他把象错看成兵,犯了大错误,为此我还高兴了很久而信心大增。后来,特意跑去商店买了盒棋子比较大,容易看清上面的字的木刻中国象棋,准备再接再厉。只是从那次后,我都乖乖地做了手下败将。 然后,便是他的故事。传说他很能讲,最擅长的是薛仁贵,忘了是征东还是征西。这个记不住也不能怪我记性不好,因为他根本没讲完。当故事进行到“九牛二虎之力”的时候,便戛然而止。问之,则掩饰道:“这个故事没意思了,不如给你讲水浒……”我对杀人成性的梁山好汉没啥好感,便放他一马,不了了之。 还有他做的火锅,味道香甜而特别鲜美,传闻是放了点罂粟。当然还有炸鸡腿,块头比一般的大,也松脆。据说他本不会炸鸡腿,后听闻我喜欢,便尝试之,结果令我大为欢喜。
初三的某个冬天,他突然晕倒。医院看了后,说是脑部肿瘤,晚期。没几天,他便倒在床上,起不来了。再过几天,吃不下东西;又数日,不再说话,只是躺着睡觉。 众人云:命不久矣。乡下的姑婆们也过来了,和我们一起服侍他的起居,准备送他最后一段路。 某日,祖父突然精神而坐,道:“想吃碗馄饨……”众人领命去买,纷纷说道:“回光返照,时日无多了。” 次日,我从学校回来,看到父亲在楼下道坦布置些什么。我看到他在楼下,心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果然,他看到我,说:“啊爷死了,你快去楼上。”我走上楼,一群人在很热闹地忙着什么。母亲见我来了,说:“啊爷死了,你过来拜下。” 我当时并没有感觉什么悲痛,只是觉得他就是离开了一下而已。就象没有他的童年,我也并不觉得缺少些什么;而当他在那个冬天突然出现在我家,倒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快乐。 然而,生离死别的亲人,是不会再坐在我家的竹椅上,看着我推开门进来的。 祖父也算是风光大葬了。送丧那天,看着哀伤的亲人们,我没有一滴眼泪。抱着他的遗像,我突然想起来,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开玩笑地说:“哪天我死了,你哭起来,我在下面就会听到,就会笑了。” 我最终也没让他听到我的哭声。
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又及:半个月之前,某晚,忽然梦到祖父的幽魂回老家。我拉着他问了很多问题,人死了如何、世间有鬼神否。他当时的回答在我醒来时便忘差不多了,但是却记得他说自己的轮回时限,还要三、四年。如果那个真的是祖父的幽魂,就希望他轮回出一个幸福的来世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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